讀書心得:幌馬車之歌

藍博洲:幌馬車之歌(增訂版)。時報:2004。

書的一開頭便吸引了我。




1950年十月十四日。台北青島東路軍法處看守所。
清晨六點整。剛吃過早餐,押房的門鎖便喀啦喀啦地響了。鐵門呀然地打開。

「鐘浩東、李蒼降、唐志堂,開庭。」

鐵門外兩個面孔猶嫌稚嫩的憲兵,端槍、立正,冷然地站立鐵門兩側。整個押房和門外的甬道,立時落入一種死寂的沈靜中。鐘浩東校長安靜地向同房難友一一握手,然後在憲兵的扣押下,一邊唱著他最喜愛的〈
幌馬車之歌〉,一邊從容地走出押房。

於是,伴奏著校長行走的腳錬拖地聲,押房裡也響起了由輕聲而逐漸洪亮的大合唱......。

蔣蘊瑜:我是蔣蘊瑜,是鐘浩東的太太。我的本名是蔣碧玉。蘊瑜和浩東都是抗戰時期,丘念台先生為我們取的名字。這首〈
幌馬車之歌〉很好聽。他的歌詞大概是說:

黃昏時候,在樹葉散落的馬路上,目送你的馬車,在馬路上
去地消失在遙遠的彼方。
在充滿回憶的小山上,遙望他國的天空,憶起在夢中消逝的一年,淚水忍不住流了下來。
馬車的聲音,令人懷念,去年送走你的馬車,竟是永別。

這首歌,是剛認識浩東時,浩東教我唱的。
浩東是情感豐富的人,所以,他很喜歡唱這首歌。他曾經告訴我說:「每次唱起這首歌,就會忍不住想起南部家鄉美麗的田園景色!」




同樣的段落也感動了侯孝賢。他的成名作品「悲情城市」大量改編援用了幌馬車之歌的劇情。看過「悲」片的人,此時腦海裡,一定浮現了文清被捕入獄,吳繼文出庭時,監牢裡的大合唱。

與電影有所出入—鐘浩東並非死於228事件,而是接下來的白色恐怖肅清活動。書中的人物回憶,當時國民黨節節敗退,這些思想左傾的知識分子,都等待著國民黨垮台,整著「解放」。孰料韓戰爆發,美國總統杜魯門下令第七艦隊駛入台灣,岌岌可危的蔣介石政權得到強大的後台撐腰,開始整肅台灣的異己勢力。

陳映真在本書的代序中寫道:
一九四七年以後,中國大陸的內戰形勢急轉直下。美蘇在全球範圍內的冷戰對峙不斷增強,美國開始全面在它的勢力範圍—所謂的「自由世界」—創造和支持「次法西斯蒂」(subfascist)右翼、反共、獨裁政權做為美國的扈從國家。

他細數了美國的罪狀:
...一九四七年,美國在希臘、土耳其屠殺「共產黨人」多達千餘人。一九四八年,美國協同李承晚屠殺八萬名韓國濟州島起義農民。一九五四年,在瓜地馬拉的美國中央情報局推翻反美的阿爾本茲政權,建立親美軍事獨裁政權,並對瓜地馬拉土著印第安人進行滅族性屠殺。一九五五年,美國支持的軍人推翻阿根廷裴隆政府,屠殺、監禁無數。一九六○到六三年,美國抵制迦納的傑干反美政權,唆使當地親美右翼反對和抵抗政府。一九六四年,美國用槍打死二十一個企圖在運河區豎立巴拿馬國旗的巴拿馬愛國學生。一九六四年,美國推翻巴西文人政府,並支持成立一個統治巴西二十年的軍事獨裁政權。一九六五年,美軍入侵多明尼加共和國,殺害了兩千八百名以上的多明尼加軍民。一九六五年,美軍出兵敉平反每蜂起。一九六七年,美國領導的軍隊在玻利維亞鎮壓共軍,逮捕並殺害拉美革命英雄蓋拉瓦(Che Guevara)一九六五年到七三年,美國調訓烏拉圭特務和警察,協助政府對異己份子進行廣泛的非法逮捕與拷問,促成一九七三年烏拉圭軍事親美獨裁政權的成立。一九七三年,美國支持的智利軍方推翻了民選的阿顏德左翼政府,造成三萬智利人死亡,使得皮諾契特軍事獨裁政府在智利維持了十六年統治......

還沒列舉完。上面的罪狀,有些曾經聽聞,其他疏而不知。關於美國為了己身利益操弄他國政治,已非新聞。不過從沒想過,台灣的白色恐怖,背後也有美國即便不是直接,也是間接的支持。

以後見之明觀之,儘管許多不公不義發生,沒有被赤化的台灣還算「站對邊」。也不知道哪來的運氣或力量,在美國建立的極右獨裁政權中,台灣似乎是僅有少數得以不太痛苦的進行民主化的國家。因此,我們應該感謝美國嗎?我們應該感謝蔣介石嗎?這是個有趣的問題。


情緒仰賴意識解釋

在google上面搜尋「幌馬車之歌」,出現的文章、評論無數。特別有趣的是,有許多人在部落格表示受此書影響而看清國民黨,決心投入台獨運動;但作者本身卻是一個統派(可見親綠學者在馬場町吶喊什麼?一文)。「台灣人為了反對國民黨暴政,實現理想而犧牲」,鍾浩東正可作為台獨的精神圖騰。悲壯的情緒,向來是民族主義最感人、也最有效的氣氛,因此民進黨的造勢晚會的背景音樂決不是慵懶的jazz。但不可忽略的一點,那個時代的知識分子,成長於民族主義風湧的年代,被日人統治的經驗,當然會嚮往回歸祖國。這樣的意念,恐怕不會因為國民黨使其失望就消失。如同書中所述,他們心中的認同,從白色中國轉變為紅色中國。卻沒有認為台灣要獨立於中國之外的想法。

我認為台獨的確需要一定程度的民族主義來凝聚主觀的認同。身為獨派,應該想辦法感動統派,讓他們放棄中國認同。所以我看完這本書曾有個念頭想送一本給reallyflow。不過很快的我發現,如此動人的故事,引發的情緒自必濃烈,但背後的解讀仍有天攘地別的不同。

我是獨派。我可以理解鐘浩東想要回歸祖國的意志,若他存活至今,我也不敢肯定獨派可以吸引他。不過,一個南部的有志青年,一生為理想奮鬥,最後悲壯的為此死去,這樣的故事,無論如何都是感人至深。



鐘里義:浩東被槍決之後,我上台北,把他火化後的骨灰,捧回家鄉入祀。回到家時,七十三歲的母親見我手上捧著的骨灰罈,好奇的問我:「那是什麼?」

母親沒唸過書,不識字,無法從報上得知浩東的消息。我於是騙他說:「這是我去廟裡燒香,請回來的佛祖的骨灰,放在家裡奉祀,可以保庇阿謝哥的劫難早點解除。」

母親聽後,頻頻點頭,笑著說:「這樣子好!這樣子好!」

我忍不住心中難過,跑到屋里,關起門來,先是乾號,然後就放聲大哭,眼淚流個不停......。




書末附上幾幅照片。其中一幅,蔣蘊瑜處於彌留狀態,躺在病床上。筆者以書中人物自述的手法,使這幾位老人家彷彿在我眼前講古般浮現。看見照片知道敘事者可能已經不在人世,想起那個時代逐漸斑駁,鼻頭不禁酸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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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1. 不好意思,我覺得斜體字看得有點吃力ㄟ...(我老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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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我也這麼覺得,不好意思啦!改一下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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