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候已久的故事─風前塵埃

施叔青：風前塵埃。時報，2008。

那年與同學共遊太魯閣，我們便說過，要拍部電影，要寫部小說，讓太魯閣的勇士在鬼斧天工的懸崖邊鬼沒神出，斬殺日本警察，譜一段淒美的歷史愛情故事。後來有人想以霧社事件拍一部企圖、情節類似的電影賽德克‧巴萊，只可惜尚未成功；當初說要寫小說的人，一字也未落。

這幾年來，凡在書店逛見原住民的書，都忍不住要買下來，翻看當作興趣，也累積了些許印象。幾年前plago推薦一本「行過洛津」，一看愛不釋手，紛紛推薦身邊友人。心裡並期盼台灣二部、三部曲趕緊出現。我以為，此書一出，必轟動文壇。不料不知是我長期漠視文壇活動，還是什麼因素，本書一月底出，我六月才發覺，七月才到手。



與我心中的版本有所不同

本書透過無絃琴子─一個灣生的日本人，欲知己迷離身世與母親的談話；代替母親走訪東台灣，這母親回憶的所在兩個事件作為時間的主幹，向外伸展出日治時期太魯閣人、客家漢人、在台日本人的故事。我將此三種人分別列出，並不是說這三種人涇渭分明的分別在台灣這片土地上生活。

大學時候，心中的版本是敵我分明的，日本人做為制霸的權威，原住民是被壓榨的英雄，漢人則是苦勞生活的背景圖案；當時我們以好萊塢的標準來描繪劇本，最擔心的就是表現出什麼複雜人性，搞的觀眾很累，看完電影還要陷入長思。

但是，隨著蝙蝠俠也開始展現人性的多重面貌，我心目中的敵我意識逐漸模糊。前幾個禮拜看的日治台灣生活史，發現身為宰制的一方，日本低下階層的女性，在台灣也過著難以想像的清苦；在從前想像總是惡名昭彰的日本警察，獨處駐在所又是何等生命不保；究之於個人，歷史是荒謬的，身為一個棋子，在這個時代只能任命運擺佈。

就在這樣的時刻，我翻開了風前塵埃的書皮。


大時代的小人物愈發引人思索

書背寫到佐久間左馬太發動的太魯閣戰役如何，但其實小說裡並不提到太多。

剛才說的漢人，叫范姜義明，給養母送去日本東京唸攝影，眷戀日本種種，但又身為台灣人。想要與日本人平起平坐，受阻於日本社會根深蒂固的優越感。回台灣後愛上了個一面之緣的日本女生：橫山月姬。想盡辦法接近月姬的范姜，不斷捎信給月姬，甚至在鯉魚潭邊蓋了一棟日本別墅。最後月姬因逃婚走投無路投靠范姜，又無聲無息的離開，帶走了范姜的一本台灣寫真，成了月姬女兒日後追索身世的線索。

哈鹿克‧巴彥，以抗日英雄頭目哈鹿克為名，年少目睹家破人亡的慘事，對日本人懷有仇惡，然而幼年時與日本人類學家、醫生接觸的經驗，又讓他羨慕日本人享受的現代文明：肥皂、鹽巴、泡澡等等。與日本警察的女兒橫山月姬秘密相戀，甚至為她藏身地窖，放棄了山林中的靈魂。最後終於被警察橫山羅織罪名入獄。

橫山月姬是日本夫婦在台灣生下的孩子。儘管母親綾子始終掛念要使月姬成為知書達禮的日本閨婦，但殖民地的日本禮教社會約束力顯然鞭長莫及。與哈鹿克近乎原始情慾的互相吸引與相戀，代表自文明拘束的人類回歸自然的愉悅。而後返回日本，被拘禁在禮教與對「灣生」的歧視中，形同行屍，時常自溺於過去時光。翻開寫真本，靈魂漂蕩至相片內。晚年以虛構同學「真子」向女兒無絃琴子傾吐身世，女兒看見她的肉體因為靈魂入駐而展現生命光輝。

以上應為虛構的主角，看完主角的身世，大概可以了解這本小說的故事主軸。網路頗有人批評小說只描寫這幾個小人物小故事，與「台灣三部曲」的名號不符，無法表現台灣當時的社會現象。


什麼才是歷史？

戰爭死了多少人，發生什麼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謀略家精采的戰術運用，這些都是歷史歌頌記載的對象。本書的確缺乏了此類情節。但在虛構人物交雜的感情中，我們看到了當時居住台灣的庶民(包含日本小警察、原住民等等)們栩栩如生的搬演他們的生活故事。小說起頭看見「番化的腦袋」那位人類學家不叫森丑之助，顯然是虛構人物，我曾經心裡遺憾，希望施叔青可以更像個考究家，挖掘出真實發生的動人故事，稍加潤色就好。或許因為稍有涉獵這邊的資料，感覺到角色取材的對象，會讓我閱讀時有些干擾。

不過隨著故事的進行，我已經融入了哈鹿克、月姬的故事，隨著他們在太魯閣生活，感受到他們面對大時代的無力與哀愁，與縱逝卻永恆的歡愉。什麼是歷史？什麼是台灣當時的社會面貌？恐怕，我們只能揣測、想像、挖掘，並同理，在那個時代中，個人的生活故事，才能抓到一個模糊的印象，說這是歷史。沒有條理，沒有列點，不像你在歷史課學到的需要背誦，感受是虛無，卻才是真實。真實不是正確的詞，面對不可說的，我們還是保持沉默吧！


八月中，我將踏入太魯閣，沿著錐簏古道，探訪寂寞的日本人的駐在所，追索縱橫山林的原住民的足跡。正如本書書名：

勇猛強悍者終必滅亡

宛如風前之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