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影展：吳旗

昭和十九年
台灣總督府台中第一青年特別鍊成所第一回修了紀念攝影
第二中隊松井隊

昭和十九年，西元1944年，日本統治台灣的最後一年。在戰爭中失去優勢的日本，亟欲動員台灣的力量，推動皇民化運動。青年特別鍊成所的設置，應是針對役齡台灣男子的編管。根據推算，我爺爺吳旗當時應該是18歲左右。第三排左邊數來第四位，有被原子筆圈出來了。這是誰圈的呢？我也不曉得，或許是爺爺自己。大約兩年前，2008，爺爺還行動自如，意識清楚（他老人家一直到離開前意識都很清楚）時，曾有一回他特別去抽屜裡翻出這張照片給我看。看第一排的年輕人，他們都穿著類似忍者的鞋子。



約為1978年。我爺爺大約53歲。二兒子—我爸結婚。在員林家門前的合影。我很喜歡以前一派正經的拍照方式。


同一天，在員林物資局宿舍前宴客。爺爺落在畫面最左邊。看圖說故事，此時應是新郎新娘向賓客敬酒。我的爺爺，乃至於以下的吳家人，都擁有寡言、不輕易吐露心思的性格（我可能不太典型）。


1979年，爺爺正式晉升「爺爺」。姊姊在媽媽懷裡，爺爺拍照一直都是站的直挺挺的。這是日月潭嗎？我並不曉得。


約1982年，我？（或是泛宜）在爺爺懷裡。在那麼小的時候與爺爺有何互動，我毫無疑問的已全然遺忘。小嬰孩有卸下成人成人面具的能耐，然而就我記憶所及，爺爺很少，我不記得有，帶著玩笑語氣講過什麼話。最能引起他談話興趣的，就是命理之術。我們堂兄弟姊妹小的時候童言童語說要向爺爺學算命，爺爺興趣高昂的拿了好幾個八卦羅盤出來指點我們。我姊這張照片很有小霸王的架式。



兒孫日漸長大，長者則漸漸衰老。天地循環的道理簡明，要接受則不容易。當然啦，我在穿紅色衣服的當下連體認到這件事都沒有。那時心底想的應該是竹筒飯吧！



台灣省物資局原蔴處是我爺爺的服務單位。小時候我在「倉庫」也渡過一段童年。遼闊的廣場，可以騎單車縱橫其上，也因此曾摔了好大一跤；除了單車以外，倉庫儲藏塑膠原料，一顆一顆小小透明的塑膠粒堆成小山，也令人印象深刻；最後，搬家去線西後，週末回員林倉庫探望爺爺奶奶，晚上回家時走過大片平坦柏油路，路燈在背後，把爸媽姊姊跟我的影子拉的好長。四個瘦長的巨人在月光下行走，這畫面的記憶與無憂無慮的童年記憶深深連結。1992年，我爺爺已經邁入六十大關，身體仍硬朗，曾經還在員集路上擺攤賣花。背景的白色建築是倉庫的辦公室，我從沒搞懂過，裡面究竟誰在辦公，辦什麼公。


2008年，奶奶走了以後，爺爺似乎一下子衰老不少。雖然他還是騎著單車上市場，但身形日趨消瘦，行動日漸緩慢，記憶慢慢不再牢靠。總是穿著厚厚的外套，手上老人斑多的不可勝數。

像翻相本一樣快速瀏覽了爺爺的一生，只需捲動捲軸。現在是晚間11:52分，一天將盡。心裡有千頭萬緒，而我無法順利將它化成文字。畫上句點很奇怪，人生有些句點難以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