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惡感

 2022年8月底,「台中房思琪」事件在媒體上爆發。已經成年的A女指控25年前的導師黃紀生當時利用權勢操控與性侵。

由人本教育基金會協助招開記者會,目前受害者仍匿名。數篇在獨立報導網站,具有「證人」性質的投書,也未揭露真實姓名。但是閱讀內容,可信度不低。其中一篇為被害人國中同班同學的投書,內容如下:

A就在這種沒男生敢接近、只有老師特別關心的環境下長大。這麼奇異的現象,一直都是我們聚會的話題;即使A從來不會現身,每當聊起國中往事,我們的話題永遠包含黃老師對A的偏心,以及以A為中心所導致的男女同學各自成群。

所以這件事情爆發之後,我才會有很深的罪惡感。我錯了。我們都錯了。A不是最受寵的人,而是最嚴重的受害者。

 讓我想起一個陳年往事。

高中二年級換了新的數學老師,上課較具感染力。我念精誠高中,彰化縣著名的私校。當年未有「那一年我們一起???」,有名的部分在於徹底的能力分班。不曉得大家如何知悉的,但是所有彰化的叔叔阿姨朋友路人,聽到你念精誠高中,下一句就問你是在好班還是壞班。我在「壞班」,不是人品上,是在學業成績上,所以數學普遍學習成就感不佳。

新的數學老師蠻認真地用相對簡單的解法與相對簡單的題目試著讓普遍對數學苦手的我們班學到一些東西,大家對他印象很不錯。有兩三個學習態度較好的女生決定午休都要去找老師加強數學。那個學期大家都感覺這兩三個女生與老師關係超級好。但是,在某個時間點,她們突然變得很厭惡數學老師。午休當然不去了,每次上數學課,他們的臭臉就像剛拉出來的屎,班上每個角落都絕對意識得到。

當然大家都會八卦閒聊一下,但沒人(至少我沒有)去問問究竟怎麼了。有人說是愛慕老師得不到回應,由愛轉恨;有耳語傳出老師性騷擾,但是也會有人說「不對啊,是她們主動接近老師的誒」「不會吧,又不是特別漂亮」。當然,就別提會義憤填膺地想要揭發事件主張正義了。甚至,可能茶餘飯後也會不正經地拿這件事閒言閒語。

對於疑似性騷擾,當年我的反應就像現在PTT上面少部分的噁心台男一樣。為此我感到痛苦。感到罪惡。出於舒緩痛苦與罪惡的目的,我想解釋「在權力不對等環境下,發自真心支持權威,主動為權威者行為合理化;譴責挑戰權威者,並攻擊挑戰權威者的弱點,在道德上將之污名化」是人的自然反應。藉由把大家都拖下水,說明自己並非特別邪惡,是成龍在「全天下的男人」論述中的經典啟蒙。

但是我想向這幾位女同學道歉。除了有那樣錯誤的預設是錯的,沒能聲援你們也是錯的。真相我並不清楚,但是沒有聲援也就失去了被攤開在陽光下檢視的可能。真相已經錯過了出土的機會。我應該時刻意識到刻在心中對權力順服的自然天性,提醒自己不要因此盲目;也應該意識到在權力結構中被踐踏的痛苦,除了來自當權者的恣意,也有來自其他羊隻的排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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