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次見面的記憶

 這幾天看《山與林的深處》,作者李潔珂,爸爸是英國人,媽媽是二十歲隨著父母移民加拿大的台灣人。外公是國民政府的飛官,外婆則是上海富商之女。

由於偶然得到了外公多年前遺留的信件,作者開始對家族、台灣產生濃厚興趣。這本書的特殊視角包含了外國人看台灣、外省人的鄉愁與台灣認同的變化、旅外者的鄉愁、家族追尋,還有因為作者是環境歷史學家,所以自然書寫也是重要組成。一本基於崎嶇婉轉的東亞近代史方能塑造的書。蠻有趣的,還沒看完。

裡面有一段,作者憶起了外公離世前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二十一歲那年,我最後一次見到外公。他走到平房門廊倚著鐵欄杆,站在安全的台階上遠望街道,我則將行李搬上車。我不確定他當時還認不認得我。我轉身緊緊擁抱他,他略帶疏離,不發一語,如往常般用已成定局的態度拍拍我的背,彷彿眼前只是隨便一個路人,簡單地說聲「再見」。

那時作者的外公已經得了病,遺忘大部分的親人,作者則是要到歐洲去。過不了多久她的外婆把生病又高齡的外公送回高雄安養中心,然後在那邊孤零零地便過世了。作者與作者的母親對此一直抱有愧疚,或說罪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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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20220430,四月的最後一天。熱了一個禮拜,週六一波鋒面帶來一些怡人晚風。沒有吹冷氣,整戶窗子全打開,似是蟬聲的細微底噪傳入室內,空氣聽起來格外透徹。播放蕭邦的夜曲,小小聲的,聽不出什麼細節與層次,像在遠方的彈奏,與夜色毫無破綻地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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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到那個段落時,突然想起自己也記得一些與親人最後一次見面。如果我能當個電影導演,大概就可以偷偷把那些及其私人的片段偷渡到別人的記憶裡,逼大家一起賦予那些片段意義。既然我不是,至少也要在這裡寫下來,再過20年,讓六十歲的自己想起往事而惆悵。


2006年,奶奶在秀傳的加護病房折騰了好一段時間。加護病房不能隨意進出,每天只有兩個時段可以進去探訪病人。要洗手,穿上類似圍裙的衣服。一床只能兩位親人同時進入,所以多數親人要在外面等,輪流進去。那是成年後家族成員一段短暫而密集碰面的時光,一方面等著輪到自己進去探望病人,一方面又焦慮著不想進去。人的自然驅力,想逃離令人不安、無能為力的場域。大概不算是嚴格意義的「最後一面」,我想應該有更晚期進加護病房,看著意識不清的奶奶給儀器支撐著生命的時候吧。但是我一直記得,有次進到了加護病房,插著管子無法言語的奶奶,看到我,對著我比出食指彎曲的動作,示意她大去之期不遠。

我一直覺得我是奶奶最疼的孫子。其他人大概會抗議。我猜奶奶會最疼我是因為她也最疼我爸。其他人大概也不會同意。可能奶奶的才能之一,是讓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很特別的存在。這應該比較不會有人反對。

然而面對意識到自己即將離去的奶奶,我卻不能具有足夠的勇氣或足夠開闊的心,跟她好好的道別。假以時日我將離去,多麼希望那時候的我能不孤單,曾經做了些能令別人懷念的事,大家好好的說聲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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