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我意識瓦解

台灣在日領時期的歷史，深深吸引著我。因為，現在仍找得到當時的歲月所刻劃的痕跡，如同古道旁日本警察留下來的醬油瓶。然而，七八十年的時間，已經讓同一片土地上不同時代的人類，用極大差異的方式生存。這樣既親近又陌生的歷史，讓人著迷。

因此，當年聽聞魏德聖要拍霧社事件，我滿心期待。

雖然日後聽說他資金不足，開拍無望，不過我仍繼續涉獵其他形式的紀錄、創作。例如玉山社出版一系列的霧社事件記錄、楊南郡所編譯的「生番行腳」、竹中信子的「日治台灣生活史」、乃至於以此時代為背景的「風前塵埃」。

純為興趣的閱讀，卻使得我對日領時期的想像逐漸變化。從前我這段歷史的想像，非常官方，民族主義。日本人作為殘暴的統治者，壓榨善良百姓；漢人與原住民過著生不如死，盼望民族自決的生活。慢慢地，我發現日本農夫在台寂寞開墾；警察妻子獨守山間駐在所，幽閉而恐懼的歲月；乍見先進文明的原住民，既憎又羨的矛盾；只想安穩過日，但卻無法被日本認同，也無法被國民政府信任的台灣人。

在我心中，從前的霧社事件是很好萊塢的，兇殘的日本人沒有人性，原住民是悲劇的英雄，正義透過霧社事件伸張；後來，霧社事件變得很抽離，一個一個小人物的故事，在大時代的擺佈中顯得無能為力。歷史是冷靜的，這些小棋子承受了巨大的生離死別之苦，但它只是個為小的棋子。如同象棋裡的兵卒，對棋手而言是不值一憐的。

我極喜歡魏德聖的賽德克巴萊，理由在此。他無意論斷，在霧社運動會，賽德克對日本人的屠殺中，始終繚繞著空靈的吟唱。儘管很多鮮血，很多人頭，少年殺害婦幼，憤怒毀滅無辜......但是觀影者隨著吟唱的台灣祖靈，遠遠帶著一絲憐憫，默默看著所有的悲歡離合。



不是娛樂片

如果魏德聖把電影拍成娛樂片我也覺得很好。霧社事件本身很容易編成娛樂片。所謂娛樂片就是，善惡分明，如哈利波特，石內卜只為了莉莉就可以義無反顧的承擔所有責任並暗自照顧哈利。佛地魔無論如何就是邪惡到底。

如果賽德克巴萊裡的日本警察個個都很邪惡，原住民彼此相親相愛，團結一致，那就是個典型的娛樂片。大家可以看得更開心，一起同仇敵愾。不過魏德聖顯然不願意這麼拍。莫那魯道年輕時霸道、逞勇；日本許多婦孺也被原住民殺害；不同族群的原住民彼此爭奪獵場......那個時代就是這樣。

透過不同觀點的展現，我看見導演的認真。我認為他沒有想要透過故事賺取觀眾無限的眼淚（票房），而是呈現賽德克所面臨的那個時代。歌謠不只是配樂，舞蹈不只是娛樂，喝酒不只是盡歡。也因為如此的史觀，賽德克巴萊不應是純粹看它耗費的資金與創造的票房，如果電影作為文化承載有任何作用，此片即是良好的示範之一。